晓风残月_79853

【凌李】酩酊岛 03

公子清:

03


我要从大山上给你采来欢乐的花。那喇叭藤花,那褐色的榛子,那装满了亲吻的野藤花篮。我想在你身上去做,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》


月明星稀。


头顶巨大的苍穹温柔无息,云絮尽被冷空气吹散,夜黑得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


同样的星空,李熏然此刻却就在他身边。


“你还有烟吗?”那人坐在车前盖上抬头问他。


“烟瘾不小。”凌远把烟盒递给他。


李熏然英俊的一张脸隐在白色缭绕的烟雾后面,他笑了笑,说:“还行吧。”


凌远挑眉。


“我说真的,我烟瘾最大的时候你没见过。”李熏然不以为意。


说者无心,凌远却微微蹙起眉。


夜深,山顶风疾,气温愈低。


天上孤孤单单地挂了一轮弯月,光影映射进树枝间隙里,又冷又明亮。


“诶,我突然想起了我第一次抽烟的时候哎。”李熏然笑起来,眼睛亮亮的。


“高中毕业。”凌远说。


“没错。”李熏然点头,脸上流露出些类似神往的表情,“那时候多傻呀,两个人举着冰啤酒就往楼梯下面跑,然后站在操场中央大吼大叫。大风吹呀吹,你喝醉了就开始抱着我唱歌,你唱‘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’,唱‘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’,其实我当时就想说,你的粤语发音是真烂啊,但唱得又是真好听。”


“诶,凌远,”李熏然转身踢他的小腿,“当时唱到后来,你还哭了你记得吗?”


凌远简练地回击:“你哭得更惨。”


“哈哈哈。”李熏然倒是大方地承认,然后整个人都笑倒在了凌远肩上,“其实我都好久没能再那么痛快的哭过了。”他忽然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,“所以说啊,年轻多好。”


年轻多好啊。


因为年轻,哪怕再多的愚蠢可笑和不明智,只要戴上这所谓“青春”的花环,就全都在岁月的滤镜里,变成了浪漫主义的英雄赞誉。


那些画面,都只留给人们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去痛彻心扉,又追悔莫及。


“臭小子,你才多大。”凌远不客气地拍他脑袋。


“嗯?”李熏然眯起眼睛,相当配合,“是啊,老子永远年轻,永远意气风发。”


凌远终于被他逗笑,心里却像被人淋了个极酸的柠檬,莫名地一拧。


“你怎么还是这么个脾气。”凌远笑着,也点了支烟,幽蓝的火焰倏忽照亮他锋利的眉。


李熏然抬头瞪他:“我脾气好着呢。”


他说着便直起身。动作懒散地曲着一条腿,左手搭在上面,袖子随意卷到手肘上,莫名添了几分男人味的性感。


凌远看得心里一动。


他别开脸看向远处,难得笑了起来,说:“我怎么没觉得?其实你也就是看起来脾气好。”


“是吗?”李熏然也笑。


“你还记不记得楚君,就是长得又黑又高,大学时候在辩论队的那个?”凌远瞥他。


李熏然一下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,十分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了手掌里,闷声笑:“当然记得。”


那时他和凌远才刚在一起没多久,凌远的辩论队里进来了一个叫楚君的小学弟,那小子长得又黑又高五大三粗,却有事没事都喜欢缠着凌远,一脸崇拜,有求必应。


看得李熏然那叫一个不爽。


“你真该看看他那个死样子!”当时被惹毛的李熏然就像个正在演讲的希特勒一样,成天杀气腾腾地对着简瑶挥舞手臂,“你说我们家凌远是那么意志不坚定的人吗,我靠!我的男人是他能动的吗?那是我的男人!”


简瑶于是像安抚小动物一样冲他笑,十分温柔地火上浇油:“李熏然,能动手就别动口。”


“好。”李熏然干脆利落,“我这就去通知凌远,然后亲手把他五马分尸。”


话虽这么说,可他哪里舍得真去和凌远吵架。照例还是一口一个亲爱的,每天早上屁颠屁颠地跑去给他送早点。


这天说来也巧,他大清早就买好了早点,拎着滚烫烫的豆浆跑去凌远的学校,结果却恰好在宿舍楼下遇见了楚君。


小伙子背对着他站得笔直笔直,正兴奋洋溢地讲着些什么,而他家凌远就在那人对面,笑得一派暖意洋洋。


李熏然沉下脸去听,那小子响亮的声音在六月的清晨里热情无限地回荡。


“……我要从大山上给你采来欢乐的花。那喇叭藤花,那褐色的榛子,那装满了亲吻的野藤花篮。我想在你身上去做,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……”


你大爷的!李熏然可怜的理智“砰”地就炸了开,我还没在凌远身上去做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,哪还能轮得到你。


于是还没等凌远阻止,李熏然已经三两步从后面冲了上去。


只见他把凌远往身后猛地一拽,手里热气腾腾的豆浆兜头就浇了楚君一脸,问他:“春天,你爽吗?”


“哈哈哈哈。”凌远想起这段往事,也笑得眉眼一弯。


“你还笑!”李熏然瞬间无地自容,“我哪知道他是在请你给他指导背诵的!你见过谁写稿子会随便引用那种诗的?”


“啊!春天,你爽吗?”


凌远大手一挥,夸张地模仿出他盛气凌人的腔调。


“凌远!”李熏然抬腿去踹他,自己却也忍不住笑起来。


他一边笑一边想,若是后来的他面对着林念初也还有年少时哪怕一半的勇气,故事就能全盘改写也说不定。




当年林念初刚刚回国时,李熏然就已经来来回回听不少人提起过她,有意无意地把“青梅竹马”这四个字都递到他耳边。


起初他也是不以为意,想着青梅竹马又怎么了?说的好像他李熏然没有青梅竹马似的。何况他从高中毕业就和凌远在一起了,论起感情基础,可一点不差。


再说了,这任谁还没个过去啊,何况是凌远这么优秀的人呢?想他李熏然年少不懂事时不也是离经叛道放浪形骸吗,他这张脸不也曾让多少男人女人心折又心碎吗,不过一个前女友罢了,有什么可怕。


可毕竟理智的话总是理智时候讲出来的,这一点点疑虑星火,在他看见了凌远和林念初一起工作的背影时候,也是刹那燎原。


难怪所有人都在替他们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可惜。这样一个光彩明艳的女人,才是真的能随时以最合适的姿态站在凌远这样出色的男人身边的吧。这两人举止间,那种不必言说的默契,那种连呼吸都契合的神态,更是直把李熏然看得心里刀滚火烧,忍无可忍。


可是他又不能说。


自己都觉得自己无理取闹的话,又哪里能讲出口去大张旗鼓地争吵呢?


只是他心里憋着火,遇上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忍不住要大动干戈地吵。凌远那段时间忙医改和分院忙到焦头烂额,于是也不免态度恶劣,闹到最后,几乎不可收拾。


印象最深的一次争吵也是这样的大冷天,李熏然一气之下连外套也没顾上穿就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,凌远急了,竟也真的不管不顾地追出来。


两个人就这么剑拔弩张地站在空旷的公路边上。冷风呼啸,如同霎时倾泻而走的时光。


李熏然心里想着父亲的警告和林念初的样子,身子冻得麻木嘴上却越吵越凶。


凌远不明真相,还耐着性子想和他讲理,到最后才发觉这人其实根本就在没事找事无理取闹。


他凌远本就是个只要冷下脸来连话都不用讲,就能让人抖三抖的主儿,如今真发起脾气来自是不必多说。而李熏然虽然平日看起来对谁都一脸阳光笑意的,其实骨子里也是个十足的倔脾气,想他一个整天做审讯的人民警察,当然更是长了一张好嘴。


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,势均力敌,就谁也别想先说服了谁。


那天可真冷啊。星星稀稀疏疏在头顶上悬着,沁凉的夜风把声音都吹得打了颤。


李熏然面上理直气壮地喷他,心里却觉得像是被人凿了个冰窟窿,呼啦啦地往里灌冷气。


凌远一边冷冰冰地回他,一边却稍稍挪了挪身体,站在风口替他挡了寒风。


路旁高大的法桐树张牙舞爪地晃啊晃,斑驳的树影覆盖了空荡荡的街,抬起头也找不见月亮。


凌远脱下了大衣,动作粗暴地裹在李熏然身上,毫不客气地说:“冻得话都说不清楚了,鬼能听得懂你在说什么啊?这么大的人了出门不知道穿外衣,李熏然你有没有脑子?”


李熏然怔怔地望着对面人同样冷得发白的嘴唇,凛冽的寒风把带着体温的大衣鼓起来,那种独属于凌远的犀木香气铺天盖地地包围住李熏然,彻底淹没掉他挣扎的理智。


他闭嘴了。


他望着这样的凌远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
茂盛的树枝哗哗地响。


李熏然一言不发地把大衣扔还给他,转了身就走。


“李熏然!”凌远被他气得胃疼,忍无可忍一把拉住他,“你还有完没完了?”


李熏然不说话,杀气腾腾地回头瞪他。


凌远却心软了。事实是,他只要对着李熏然这双湿漉漉的眼睛,就总是毫无原则的心软。


“我们不吵了,行吗?”他松开手。


李熏然听见他温温柔柔的声音,心里狠狠一酸。当一阵温热终于袭上眼眶的时候,他赶紧狼狈地别开脸,哑着嗓子说了句:“是我不对。”


凌远看他这样,心里绞着疼。


于是他三两步迈过去,低头就含上了熏然失了血色的唇,那触感极凉,像冰。


李熏然顺从地闭上眼睛,伸出手去揽过他的脖颈,极尽温柔地回应。唇齿相依,悱恻缠绵,辗转深入。


天边刚跳出的星子,闪烁明晰。


良久,凌远才微微移开身子,火热的鼻息萦绕在他的耳畔,他小声说:“李警官,还不准备原谅我?”


“留校察看。”李警官掷地有声。


凌远闻言便低低地哀嚎一声,顺势低头把脸埋进他的脖颈处,耍赖。




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林念初吵架,不了了之,无疾而终。


李熏然原本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失控,直到凌远走后,他才明白,他是在怕。


李熏然害怕林念初。


怕她这么优秀又这么适合凌远。怕她的出现会让凌远后悔,让他后悔曾错过了这么完美的女子。怕他将来有一天真的会像父亲说的那样,后悔放弃了拥有一个正常家庭的机会,甚至后悔当初一时冲动就与李熏然在一起的决定。


他怕极了,可他偏偏无路可退。


因为他爱凌远。


爱到不惜追加砝码,却不敢彻底清算;爱到不要退路,也不要救赎;爱到哪怕前路刀光剑影,他都情愿以血肉之躯去挡。


爱到无可救药。也没有用。


生活并不需要童话里怀揣无端恶意的坏人,也不需要惊心动魄的暴怒和抗争,说好了的来日方长转眼就能变成各自珍重。


哪还需要理由。


李熏然想到这里,终于笑不下去了。


于是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抽烟,眼睛里呛出了泪,滚烫又灼痛。


“不早了,我送你回家。”


凌远说完,拧熄了手中的半支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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